国际化学校中的语文教育:处境“尴尬”,却是最重要的一科

2018-09-14 13:24 来源:腾讯教育

  近年来,或是为了留学做准备,或是为了让孩子在不同的教育理念下成长,越来越多的家长选择让孩子接受国际化教育。“双语教学”甚至“全英文教学”的理念,以及教学目标是为了让学生适应SAT、A-level等考试,让语文这一学科,在国际化学校里陷入“尴尬”。

  但实际上,中文是如此精深的语言,中文教育和英文教育也不一定只能“此消彼长”。语文教育背后,是对学生语言能力的培养,也是对感知“美”的能力的培养。而如何教好语文,不仅是国际化学校面临的问题,公立学校也需要深思。

  曾经爆红朋友圈的那篇文章《中国的国际教育就是个笑话》,虽然听起来很突兀,但是细想,也是有一定道理的。

  在过去30年里,中国已经急速发展,而如果中国的国际化教育还只是为了留学移民做准备的话,那确实有点像个笑话。现在已经不是那个中国科学家比美国洗碗工工资还低的时代了。对于把孩子送到国际化学校学习的家长来说,不管是从事业发展还是亲情考虑,希望孩子学成回国都应该是更明智的选择。

  然而在这种情况下,国际化学校的中文教育,就很有可能成为一个瓶颈。

  既然国际化学校的孩子将来申请的是欧美的大学,那么教学目标就会是围绕Sat、A-Level的成绩来的,绝大多数课程也是通过英文来学习的。从“以终为始”的逻辑出发,是非常合理的。

  但是,这样会不会带来中文能力的磨损呢?国际化学校的孩子,会不会变得中文不如体制内教育的孩子,英文不如美国本土的孩子?身处中国和美国这两个发展势头和创新速度都最快的国家,会不会却变成像蝙蝠一样,在两个地方都没有足够的竞争优势?

  还有一点,中文是如此精深的语言,国标课本中的古诗和文言文的比例越来越大,在时间有限的情况下,即使是公立学校的孩子也会有很为难的取舍问题:

  需要读多少首古诗?读到什么程度?文言文需要多少?经典文学需要读多少?除了四大名著以外,难道老舍不要用读吗?仅仅是《济南的春天》怎么够,《四世同堂》不需要读吗?外国翻译的名著也很重要,难道《约翰克里斯多夫》不值得读吗?茨威格不值得读吗?如此下来,这个标准实在是太难定了,干脆就只读考试范围内的内容好了!……

  那么,国际化学校的孩子该怎么办?我们难道就永远摆脱不了“中文重要还是英文重要”的困境了吗?

  中文教育和英文教育

  一定是零和博弈吗?

  其实跳出来想一想,难道中文教育和英文教育一定是零和博弈,读了中文的课程就挤压了英文的学习吗?能不能做到非零和博弈,英文教育的学习本身也可以用来提高本身的中文水平呢?

  这个说法听起来好像很荒唐,其实不然。人类的书面语最早也不过是5000年前产生的,中文和英文表面上好像差别很大,但如果归结到作为表达和理解的工具,那么它们之间的共同点远远高于不同点。从“第一性原理”出发,回到本原,我们来问两个问题:

  ①学习语言的目的是什么?

  ②语文考核的目标是什么?

  如果有一定的工作经验和生活经验,都会意识到,语言能力的最终用途肯定就是自我表达和理解事物。也就是说它可以帮助我们理解世界,理解自己,也让自己为他人所理解。这当然都是非常基础的能力要求。那么语文考核,必然是要考核达到这个目的的能力水平。

  而从这个角度来说,不管是使用中文还是英文,如果要达到以上这个要求,需要的共同点肯定是高于遣词造句或者语法的不同点的。

  更进一步来说,语文能力本身,不仅仅是为了理解和表达,更是为了协助新思想的产生。正如亚马逊创始人杰夫·贝佐斯喜欢引用的:“新观点可抵80分的智商”。有了新的想法和观点,文章也才有意义。否则的话,就好像《儒林外史》中的那个多年后才中举的范进的八股文“那七篇文字,做的花团锦簇一般”。其实在鸦片战争时的中国,所有当官的人都有很好的古典文化素养,都是因为写了这类"花团锦簇"的文章而入选的。但是结果呢?

  同时,母语的语言能力的教育,也很容易被和传统文化的熏陶混合在一起。特别是现在的“大语文教育”,其实也有点矫枉过正。

  从《诗经》到《红楼梦》,到《山海经》到《西游记》,“大语文教育”把所有以母语为载体的知识,包括历史、古代地理、文学等都归在一起,表面上好像很综合,实际上教学效果很可疑。

  我有朋友说,5年级的女儿很喜欢这样的课,原因是可以听很多历史故事。然而,为什么不干脆让孩子自己去读儿童版的历史书呢?把语言教育降级为说故事,其实是语文老师的偷懒,既没效率也没意义,还会给孩子造成学习的假象。

  ▲把《诗经》《红楼梦》《山海经》《西游记》的故事都听一遍,就算是学“大语文”了吗?

  语文教育的症结在于

  “麦当劳化”

  语文能力的缺失,其实是因为在我们的过往学习中,不是从第一性原理出发,而是从它的反义词,也是类比思维出发,也就是说看着别人做啥我们就做啥。大多数孩子需要去通过语文考试,于是我也来学,而且尽量得到更高的分数。在这种情况下,语文教育必然会陷入麦当劳化的境地。

  何谓麦当劳化?在一本社会学名著《麦当劳梦魇》中,把麦当劳作为现代社会极度的理性化的象征,即快餐店的规则,逐渐主宰了美国社会乃至世界的一切。

  ▲《麦当劳梦魇》书籍封面

  麦当劳的成功是因为它为顾客、员工及管理者带来了高效性、可计量性、可预测性和可控制性。也就是说,麦当劳的目的是一个让人们可以用大量的碳水化合物填饱肚子,然后马上开始继续下一项活动的地方。

  在麦当劳里,员工按照预定流程迅速配制出标准食品,在操作手册里甚至为每种食物都设定了标准尺寸,精确到每片汉堡包肉饼上应放7克的洋葱,炸薯条应切成2.5厘米薄厚……而为了让顾客快吃快走,就为他们提供了“手指食品”——无须任何容器就可以食用的食品。麦乐鸡是最典型意义的手指食品。在麦当劳看来,吃鸡是非常低效的事情,诸如骨头、软骨都妨碍了吃鸡肉的效率,所以在麦乐鸡里,这些都被剔除了出去。

  在麦当劳里,产品具有极度的可预测性,纽约的汉堡和在芝加哥或洛杉矶吃到的一模一样。顾客们也非常满意麦当劳没有给他们带来“意外”。

  在麦当劳化的语文教育中,作文的题材单一、结构固定,阅读有标准答案,重视背诵——这一切,都是为了高效地培养能在限定的几十分钟内写出结构明确、带一定修饰的200-2000字的“麦作文/McEssay”的能力,或者在限定时间内完成多少阅读题的“麦阅读/McReading”能力。

  在“麦作文”和麦阅读”中,产出也具有极度的可预测性,每个人都知道,你不太可能在高分作文或阅读题答案中看到任何惊喜。

  麦当劳化的高效性、可预测性是以理性为前提的,但是,这种极端的理性,最终带来了非理性的结果。这其实也就是麦当劳化的语文教育带来的问题。

  麦当劳快餐店对于顾客而言,意味着要狼吞虎咽地进食,根本谈不上有质量的用餐经历,品尝的食物味道平庸。而对于员工而言,这意味着他们几乎无法从工作中获得任何对个人有价值的东西。

  而对于具有“麦当劳水准的语文能力”的学生,在30分钟内写出的“麦作文”,当TA成长后看起来只会哑然失笑。而“麦阅读”则是在读书时尽量记住会考到的部分就好,而且最好是不需要考时就尽量忘记。因为长期记忆容量有限,对人脑而言,何种知识进入长期记忆,往往取决于“是否有意义”。而单纯为了应试的内容,在应试结束后,为何还要浪费资源记住呢?

  可是这样一来,那些阅读和练习写作的时间,其实就等于浪费生命。

  所以,麦当劳理性地做食物,却走向了非理性的结果——口味平庸的快餐;学生们理性地学习,也带来了非理性的结果——本来投入这些宝贵的时间,是应该用来培育未来能用上的能力的,但却都浪费在了智力磨损和语言品位平庸化上面。

  好的语文教育

  应该遵循“米其林指南”

  能够抵制麦当劳化的只有高级餐馆最本质的东西:根据现有的原料,厨师按照即兴的创意精心准备的永远不会完全相同的复杂菜肴。那么,这类菜肴的好坏如何评价呢?只能依靠米其林指南模式。

  在这种模式中,指南为优秀的餐饮确定�0�4具体的标准,但每个厨师都要以以他们各自认为最好的方式来达到这种标准。而在评审时,则以五条标准——盘中的食材、准备食物的技艺水平和口味的融合、创新水平、是否物有所值和烹饪水准的一致性为依据。

  如果是僵硬的麦当劳模式,那么只需要刷题和背诵就可以了。如果是米其林模式,那么需要的就是丰富的课程选择、自由的文体偏好、独立的的思维模式,以及对写作阅读发自内心的热爱,而不是纯粹出于应试的训练。

  “米其林式的语文”可以拿美国的语文教育来做个例子。前阵子我有个朋友家的孩子Iris刚考上纽约大学,她在美国一所有百年历史的女校读了高中。我专门跟她询问了下中学语文教育的特点。其中,有三点非常有启发性:诗歌教育的用处;“文笔好”到底是什么概念;社会学教育对于写作能力的拓展。

  1、美国人为什么这么重视诗歌教育?

  Iris:最后一学期我们专攻poem,学习了很多不同种类的诗歌形式,如sonnet, sestina, pantoum, villanelle, Ghazal……它们有不同的格式,表达的寓意和目的也不同。就像我们的古诗有五言七言之分,每种poem也有自己的行数要求和押韵要求,这个太多了就不一一列举。写诗其实是一个挺痛苦的过程,你得在意词数,syllable,韵脚,还有所要表达的意思。一开始写一定是痛苦的,但写得越多越上手。

  美国的语文教育中重视诗歌,看起来是非常反直觉的,因为我们总觉得美国是缺乏文化积淀的国家,而诗歌则是比较高深、古典的领域。但是美国诗歌教育的特点,不是背诵解释诗歌,而是让孩子上手学写诗歌。

  反过来呢,像我们这样的文明古国,有几千年的灿烂的诗歌历史,可是一直到中学毕业,基本上孩子都没有写过一首诗。我们常规的教育其实就是把诗改成“非诗”,要么是把诗句拆成白话文重新逐段讲述一遍,叠床架屋地告诉我们诗人在说什么,想说什么;要么是说一下作者的生平。既然如此,直接学白话文就好了,学诗歌到底要干嘛?

  前阵子有篇很爆的知乎回答,说这是为了让孩子们长大以后看到美好的事物的时候不是感慨“卧槽!真牛逼!”而是感慨“唯有牡丹真国色,花开时节动京城。”这个在古代固然不错,可在网络时代,完全可以在发朋友圈时搜索一下相关主题的诗歌再发,这只是一种“文化美图秀秀”而已。

  其实,诗歌的作用,就在于它与日常语言的不同。正如苏斯博士说的: Why fit in when you are born to stand out?诗歌生而不同,为何从众?从第一性原理的角度来说,诗歌教育是为了提高对于语言、世界的敏感度,提高使用新鲜词汇和新鲜句式变化的能力。

  这种教学,我们称为“米其林式”,也就说更依赖于老师的耐心,同时依赖于对微妙的抽象标准的评价。这种方式看起来很没效率,但是这种非理性的教学方法往往可以达到真正的理性的目标——获得真正的语文能力。

  《我是一支爱写作的铅笔》是一位史沃浦老师在纽约皇后区上3-5年级写作课的记录,孩子都是多元肤色的贫困移民孩子。里面有一章,就展示了当诗歌作为激发写作而不是品味背诵的素材时,语文老师的是如何教学的。

  5年级的一次课上,老师发下《观赏黑鸟的十三种方法》(Thirteen Ways of Looking at a Blackbird)一诗。这首诗的特点是从多种角度出发来描绘一个平常的物品。课上老师为这些孩子提出的主题是“树”。那么孩子们如何从这种看起来很成人的诗歌中学习呢?

  原诗第XI首诗这样的:

  孩子们会如何用这样的方法来写一棵树?反应迅速的埃拉(来自香港)只花了一点时间思考:

  你看,这孩子不仅使用了“树”,而且连诧异的转折都抓到了。也就是当事情出乎意料时,我们所感受到的那种震惊。

  埃拉另外写了一首诗:

  在这首诗里,她不仅知道鸟是意念的比喻,而且还延伸发挥,让鸟成为爱的比喻。埃拉解释说:“我是从一个牙膏广告得到灵感的,它把抑制结石的部分和美白的部分合在了一起。”

  这种教学是不是高级得多?学生是否获得了很不错的语言驾驭能力?这就是为何即使是普通的写作者也需要能理解诗歌和运用诗歌,因为诗歌的本质正是实现不同范畴和层次的远距联想,营造出一种新型的语感。

  而且这种启发出的写作能力,才是适合迁移到各个领域的基础能力。而且这种能力是跨语言的,也就是说,通过英文诗习得的能力,在中文写作中也用得上,反之亦然。

  但是如果是经过麦当劳化的训练,反而就失去了这种迁移的可能性。

  2、“文笔好”到底是一种什么概念?

  IRIS:和同学比较起来,写得好不好的感觉除了词汇,主要是句式结构(sentence)。有些写得好的美国同学,写的句子就是会让你眼前一亮。而我们这些英语非母语的同学用英语写作,常常都只能用习惯中或是教科书中的typical structure去写文章,这样就缺乏趣味性以及多样性。

  提高句式水平,除了阅读,还可以从英语课堂中学到不少。得靠自身积极地从阅读中获取,特别是英文小说,因为其他读物的句式通常比较一板一眼。而且平时就要有这种学以致用的意识。

  Iris提出的“句式能力”是个非常有启发性的点。

  现在中学生的所谓“优秀作文”里,通常有很多生僻词和引用,这其实是很典型的麦当劳化的能力,既好教,也好学——不就就是把不同的面包和牛肉饼、黄瓜夹起来嘛!

  然而这种文字别说以后用在工作中,甚至发到朋友圈都会被笑死。我以前看过一本某高中的优秀作文集,开始一篇的结尾是“生活是一袭华美的袍子,上面长满了虱子“,觉得用的不错。可是接下来居然好几篇都引用了这一句,不禁哑然失笑。

  而有创意和表现力的句式,反而是一种可能更值得发掘的“米其林”能力。因为这种能力没法套用,而且需要用在合适的地方才能展现出来。而这种能力,其实也是跨语言的。

  村上春树被认为是典型的日本作家之一,可是他一直到少年时期都没有读过太多日本作家的作品,只是读过很多廉价的二手英文小说。

  “我二十九岁的时候开始写小说,这来得很突然。我想写点儿东西,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写,我不知道如何用日语去写——那时候我几乎没有读过任何日本作家的作品,于是我从自己读过的书里借鉴风格、结构和所有的一切,这些书都是美国或西方的作品,结果我形成了自己独特的风格,我的写作就这么开始了。”

  因为“不知道怎么用日语写作”,所以他买来一台英文打字机打出开头,用自己能掌握的简单英语语汇描述想法,然后再翻译成日文。从日文和英文的夹缝中,他寻找到了自己的文体——富于节奏感的短句,用字直率不迂回。

  那么,好的句式长什么样?如何学习才能掌握好的句式?这就是米其林式的标准,谁也不能告诉你,只能在练习和鉴赏中不断摸索。

  3、社科课程如何促进孩子的写作能力?

  IRIS:我对自己写作能力的信心,除了英文课程的训练,更大程度是因为社会学课程的影响。

  因为社科类课程需要查很多资料,而且里面的观点都是没有定论的,可以从不同的角度不停地争辩,慢慢就有了提炼观点的能力,也有了分析能力,这样就不担心无话可写了。

  前面提到过“新的想法等于增加80分的智商”,我们同时也可以说“新的想法等于增加80分的文采”。如果没有提出新的观点,新的视角,新的问题,一篇文章其实就毫无信息量,而人是不可能花时间去读没有新信息的字符组合的。我们看书店里那些畅销的科普书,多半是翻译来的,只要内容精彩论点精到,翻译成中文和英文原文不是一样精彩吗?

  从非语文的课程来训练语文能力,写文章就变得不仅仅是多少字的文字集合,而是为了在过程中表达看法,深化思考。同时,在阅读中也就能做到通过一步步的讨论中得到交流和提高,读书就会变得不是为了记住一些东西,而是理解背后的知识和逻辑。

  通过这样的学习来提高形成观点和输出信息的能力,其实用英文还是中文就区别不大,彼此之间也就没有时间上的零和博弈的关系。

  语言能力,再怎么强调也不过分。问题在于,我们目前的语文考试,并不能反映出一个人语言能力的实际水平。

  Michael Spencer(因对信息经济学的贡献获得诺贝尔奖)在20世纪70年代提出了假说——“教育是筛选机制”,在他的模型里,考试或文凭,是“信号”,能够以较低成本通过考试和取得文凭的人,是有能力的。所以,企业聘人会以文凭作为辨识应聘者的能力的信号,只要文凭的名声足够好。

  可是,在麦当劳化的语文教育下,语文成绩就失去了信号的职能。学生以非常理性的方式尽量省力省时间地通过语文考试,却意味着得到非常不理想的结果——大家都知道你掌握的是纯应试“麦语文”,那么这种语文成绩,就跟你的真实语文能力没有关系了。

  而国际化教育在中国,未来最大的挑战是能不能把中文这个科目教好。教好了,就能释放信号,说明这个体系能培养人才,是一种放之四海而可行的现代教育模式。

  不重视中文教育,很理性地以申请外国大学的升学率为核心,那么反而会得到非理性的后果,被视为出国的某种预备班而已,前途有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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